作者:梁振華 王海濤不是老好人,絕不是——《王海濤今年四十一》編劇郭靖宇如是說。原因如下: 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的王海濤,比誰都渾,進過少管所,進過監獄,賭錢落敗光了家業,離了婚。看過該劇的人,在這種說法面前都會犯迷糊。郭編劇所說的,是他筆下的王海濤嗎?
王海濤若非老好人,這年月,這個世道,誰還配得上這個稱謂呢? 王海濤是誰?從身份界定來看,王海濤集好兄長、好兒子、好男友、好老板、好兄弟、好男友于一身。同李瑩復婚之后,他自然也會是百分百的好老公。
在一個錯綜復雜的重團隊家庭里擔當大哥,與此同時又頂著知名公司家的光環,跨過不惑之年門檻的王海濤,理所自然卷入了一場場家庭狙擊戰的漩渦。所有的家庭糾紛,大的小的要命的瑣屑的,統統到他這里歸攏;該管的不該管的能管的管不了的,他不分青紅皂白地管。
他既出錢又出力、既費心又賣命,老想著去端平那碗永遠端不平的水,老妄想能填滿幾個窮兇極惡的弟妹永遠填不滿的胃。後果呢,東墻補了西墻破,一波未平一波起。
王海濤遭的大量罪是自找的,幾可劃入自虐型人格,而他樂此不疲的理由非常簡潔——他是一家之主,是大哥,為了讓一家人和和睦睦,他誰也不能得罪了,並且讓這拉拉雜雜一大家子誰都甭得罪了誰。于是,縱容也好,溺愛也罷,所有的累他受了,所有的委屈他吞了。
于是,一通折騰下來,好端端一個企業居然被家給拖垮了,專和影集主人公過不去的白血病也找上門來了。 將主人公始終置于欲罷不能的困境,對其施加的心理壓力越大,劇情也就越有張力。這是情節劇一個至關關鍵的敘事規律。在我看來,郭靖宇筆下的王海濤和《鐵梨花》里盜墓賊的女兒,在人物命運的情境設置上并無二致。
他們始終是情節鏈索最重要的環節所在,是全部戲劇沖突的根本糾結點,他們如何自救和擺脫困境,則是吸引讀者的最大懸念。
惟一差異的是,編劇把鳳兒丟到了綱紀廢弛、混沌一團的烽火年月,讓她面對的是盜匪父親、霸氣將軍、草莽英雄和一連串奇事、奇遇和奇情,而把四十一歲的王海濤放在了今年,就放在咱們眼皮子底下,讓他面對的是老百姓如今成天念叨的集資建房、買車、結婚、 離婚、復婚、升遷、拆遷。
殊途同歸,相同驚心動魄,也相同糾結人心。 從這個意義上,我愿意這樣覺得,《王海濤今年四十一》是披著家庭倫理外衣的情節劇,它同在中國有著深厚接受土壤的媳婦、婆婆類家庭劇作的一個重要區別在于:不只僅顯示一地雞毛般的家庭瑣事,而 是將瑣事串聯一體,訴諸高強度、高密度的情節;
不只僅指向家長里短, 在家長里短背后,也貫穿著明確的敘事意圖和敘事動力。 換而言之,編劇沒有停留在對生活的新寫實主義摹寫,也沒有滿意于拼貼生活氣息濃烈的段子來完成與讀者的情感對接,而是選擇管理好一個閉合、自足的故事,讓作品的力量來自于情節之間的交互關聯,而不是孤立的情節本身。
我以為,這是一次演進,也是一次革新。 非常久以來,無論是小說還是影集,我們對說什么傾注了異乎尋常的熱情,而在今天這樣一個信息愈加過剩、故事卻越發類同的年代,似乎到了該關注怎么說的時候。何況,就我們時代的敘事作品而言,怎么說比說什么顯然存在更多的積弊。
劇情進展到第20集,王海濤被發現患上了白血病,必須骨髓配型。全劇的首先個大拐點出現了。 平常被大哥慣著寵著的兄弟姐妹紛紛逃避,是全劇最華彩、最具現實鋒芒的段落。王海濤此前全部的菩薩心腸和忍辱負重,此時,都成了馬麗芬、馬麗紅們自私行徑的鋪墊。
他為一家人鞠躬盡瘁,到頭來,居然沒有一個弟妹愿意去給他配型。這難道就是做一個老好人的代價?人性貪婪至此,不愿有一絲一毫付出,更談不上感恩和擔當。 災難來臨,即便是骨肉親情也不堪一擊。在這里,編劇用冷峻而敏銳的細節,以不動聲色的方法,完成了對這個逐利時代人性畸變的拷問。筆鋒所向,一派悲涼無聲。
終究,郭靖宇依然對愛和親情懷有篤定的信念。因此,他沒有鼓起與殘留的希冀決裂的勇氣,而是用一封感天動地的遺書,協助兄弟姊妹們完成了心靈的救贖。 然后,壞孩子們洗心革面,痛改前非;再然后,王海濤發現紅顏知己居然是失散的親生妹妹,骨髓配型成功;最後,王海濤不只身體痊癒,並且與 不離不棄的前妻破鏡重圓。
用這樣的方法化解矛盾固然輕巧,卻多少有些老套,并且構成了對劇作現實批判精神的某種消解,但不可否認的是:它高度契合中國百姓的經典審美心理,完成了從人物命運到劇情走向的大團圓。是的,這更像一個典型的完結版故事。郭靖宇把這部劇定位為季播劇,明確表示要把續集寫下去。
家庭糾紛塵埃落定之后、復婚之后、病愈之后的老好人王海濤,又將被推入怎樣的困境?對此,我滿懷期待。 王海濤這一曠世好男人的形象,無疑是《王海濤今年四十一》的最大創造。這就回到了文章開頭指出的難題。
王海濤少年和青年時代莫須有的劣跡,他成年后愛出風頭、得瑟、好面子、大大咧咧、沒多少文化,不只絲毫無損于他的個人美德,反而成了他豐滿人格的裝飾物。我以為,郭靖宇先生之因此宣稱王海濤絕不是老好人,本意是不愿讓人把王海濤的形象往高大全的路子上靠,是讓他筆下的人物接地氣。
在這一點上,無論是劇本供給的基石,還是演員張國強的角色塑造,該劇都是卓有成效的。從王海濤身上,他的愁和笑、痛和愛,他的拙樸,還有他窸窸窣窣神經質般的舉動,都讓人感認為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生活質感。
觀劇的某些瞬間,我產生了一種恍惚的感覺,劇中的一些面孔、一些片段,浮現在遙遠的記憶里,在遙遠的故鄉,並且就發生在自己眼前。 實際上,老好人王海濤其人,生活中是否確有原型已經不太重要了。關鍵的是,看過這部劇,我們愿意相信他的存在,更愿意相信人世間還有這份赤誠的善良和愛。
